在不会离开屋形船的那些贵族眼里,连这样的平民热闹,也是风景的一种。
他们可不会与低贱的平民凑到一起,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。
万一那些不懂事的野蛮人冲撞到他们,处罚什么的事小,弄坏了他们心爱的衣裳或别的东西怎么办?
看那些灰扑扑的衣服,能赔几个钱?
在这帮贵族眼里,除去平安京内的几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外,平安京范围以外的所有人,基本都被他们鄙夷为没有开化的土著与乡巴佬。
甚至对于他们来说,去地方上任基本等同于流放,亲人都是用那种送对方上路的永别心态去跟赴任的官员告别的。
平安时代,上层与底层、京都与外地的差别,就是有这么夸张。
上层不会接触底层,底层也不会去上层面前自讨苦吃,看见了都是远远绕着走。
但此刻,却有一位穿着绚丽唐裳、面孔藏在薄纱斗笠下的女子,缓慢行走在这条喧闹的道路上。
长长的薄纱沿着斗笠边缘垂落,一直到膝盖的位置,将整个身影挡得若隐若现。
不仅穿着华丽,她的仪态同样能称得上无可挑剔,如一片随风而落的轻盈花瓣。
衣袖完全藏起的双手交叠,被绯袴半遮半挡的脚尖踩着木屐,在前方那位青年的陪同下,一点一点地小步缓行着,每次落脚都近乎悄无声息。
如此美丽,如此优雅,如此华贵。
如此璀璨夺目。
集市上的许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贵族女子出行,几乎都不敢大口呼吸,生怕惊动了她。
所有目光就这么安静落在缓慢穿行于集市间的那道身影上,仿佛在围观一场庄重而肃穆的祭祀仪式,而自己也甘愿成为祭品的一员。
薄纱后的面容如何,必定极为标致吧。
那张漂亮面孔上的表情又是如何呢?必定是仁慈而善良的,阖目时就如同佛寺里的菩萨那般悲悯吧。
围观的行人放慢了脚步,摊子后面的小贩也不再吆喝,好似一圈水波的涟漪,以那位贵族女子为中心缓慢荡开,抚平了一切噪杂与喧闹。
直至一位奔跑的孩童嬉笑着,只顾着朝后瞧自己的伙伴,没有注意到前方的那位贵族女子,一头撞了上去。
不仅是他自身受力,跌倒在地,哇哇大哭。
那位女子同样没能站稳身形,往后趔趄几步,被穿着狩衣的青年伸手扶住。
场面一时僵住了。
贵族女子的前缀终究还是“贵族”,不是什么头衔的人都能穿着这般纹样与染色的衣裳上街,平民家的小孩竟然敢公然冲撞,要遭的罪可就大了!
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停在原地,迟迟没有动作,也没有开口。
小孩兀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也没人敢去扶他。
气氛陷入死寂。
身穿狩衣的青年忽然开口,声音温柔含笑,“月姬,”——他亲昵唤着她,如同在宠溺一位心爱的妻子,“去将那孩子扶起来,哄一哄吧,他没有恶意的。”
女子仍旧没有动作,似乎正在犹豫要从哪里下手。
是啊,毕竟眼前这个小孩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本身穿的衣服布料也粗糙,刚才又在泥土地里滚了一圈,灰扑扑脏兮兮的。
要那位看起来高洁如云端的月姬亲自抱起,怎么看都有些无从下手。
再说,能够在冲撞贵族时得到宽容而不是责打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。
在场所有人都理解这位月姬的迟疑。
“快点。”
身穿狩衣的青年又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你知道的,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三遍。”
在那层薄纱轻微的颤抖中,在女子中已算得上是高挑的那道身影终于缓慢地、僵硬地蹲了下去。
她伸出被衣袖遮挡的双手,托住那位孩童的腋下,将他从地上抱起,站直。
伴随着她的动作,有浅淡的好闻香气拂面而来,那孩子果然不哭了,咬着手指,口水要坠不坠地挂在下巴那里。
“…………”
那位名叫“月姬”的贵族女子,半晌都没有出声说一个字。
她保持着这个托起孩童的姿势,蹲在那里,仿佛正用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,或是某种动作。
直到小孩吸了吸鼻子,才好像打破了这道僵硬到极致的死寂般,听到薄纱后传来一道偏轻的声音。
或许是更压抑,更克制,也更冰凉的声音。
“有没有摔伤到哪处?”
孩童早就呆呆的杵在那里,听到措辞发音如此生涩拗口的问话,也只会呆呆摇头。
他可能压根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。
这时,孩子的父亲终于敢上前了,当即就是一个土下座,表示万分抱歉,罪该万死。
连视线也不敢往上抬。
月姬没有再开口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便放开那位孩童,站起身,将颤抖又极力克制、经络近乎暴起的双手重新藏在衣袖里面,垂在身前。
他的脑袋朝穿着狩衣的青年侧过来些许,似乎在无声地问“可以走了吗”。
对方笑了笑,先将这位父亲扶起,表明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的一次无心之失,给他们都喂了两颗定心丸后,再侧过身,挨近那位月姬。
“做得很好,月姬。”
羽原雅之微笑着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对产屋敷月彦轻声说道。
“你总是能做到我想要你完成的事情,很了不起哦,我会给予好孩子应得的奖励。”
看起来,只是丈夫对着妻子在轻柔安抚。
而实际上,在那层从斗笠垂下的薄纱后面,那张俊美漂亮的脸早就恨怒交织,瞪至极限的眼白处几乎要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。
什么做得很好,什么奖励……罪该万死的家伙!
他竟然要动手去触碰一个肮脏的平民,竟然要哄一个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臭小鬼,双手不知道沾上了多少泥尘,那些卑劣的东西,根本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——而现在?他竟然还要去扶、去哄这个臭小鬼!
反胃,恶心,好想吐!
产屋敷月彦的眼神阴郁,积年不散的黑眼圈沉淀在苍白的肌肤下,更是多了几分怨毒的狠厉与冷酷。
他恨羽原雅之恨得咬牙切齿,恨不得直接拆了他的皮、抽掉他的骨头,再放干他的血。
但现实是……现实是,他正打扮成女子的模样,跟在羽原雅之的身后。
连视线也只能低垂着,紧盯前面走动那人的步伐。
不仅从始至终都用标准的贵族女子仪态小步缓慢挪动跟上,身形亦保持飘然若絮的优雅。
等这二人过去后,这片集市才重新热闹起来。
“啧啧,这才是大贵族吗,真是让我开眼界了!”
“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美丽的女子,我的天,真真跟画里走下来似的……”
“画?谁能画出这么漂亮的?我看啊,连神社里供奉的都不如她!”
“那小子也真是走了好运,听说上次有个谁家的,也是被说秽气冲撞,直接被那位大人砍掉了一只手呢,可怜哦,都没法干活了。”
“害,砍掉一只手都算走运,我记得还有个是被活活打死的?”
“唉,这么一说,这位实在心善啊,不愧是真正有修养的人。”
“是啊是啊,我刚才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菩萨般的人呢!”
“听她的丈夫喊她月姬……连名字都如此美丽,像挂在夜空的辉月……”
纷纷议论抛至身后,产屋敷月彦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说了些什么,更不不在乎他已经在那些人的口中变成了“美丽又纯洁、善良又慈悲的一轮辉月”。
如果不是为了来见那位医术高超的游医,刚被羽原雅之狠狠气到的他是决计不肯下船,穿过如此吵闹脏乱的集市,被平民冲撞还不动怒发作的。
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与视线的遮挡,他走路的步伐不快,心底却焦急又期待。
那位医生真的能治愈他的绝症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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