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“而且妈妈不是已经怀上那只雄虫的宝宝了吗?那么下一胎,按理说应该跟蛾虫生了呀。”
“......”
好像到目前为止,只要是见过他的虫子,无论见他之前是什么样的态度,总能够在发现他身份的三秒内就产生惊人的转变,无论大的小的还是老的,都把之前那些情绪、仇恨、放的狠话、豪言壮志全都抛在了脑后,由另一个东西接管了大脑。
时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,冷冷道:“我没有怀孕。”
“我已经感应到弟弟了。”小蛾子固执地说,“他还很小,妈妈可能自己都感觉不到。但他就在那里。”
他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时予,语气笃定得令人发指:“我知道的。妈妈,我能感觉到。”
时予终于皱起了眉。药物的催化让他此刻的小腹确实酸胀得难受,但是……
“赫加索。”
蓦然,一声低沉、冰冷,如同碎玉般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时予转过身。
赫尔曼站在大殿的高阶之上。这位大祭司依然穿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古典长袍,金色头发在光芒下像块反光的玻璃灯球。
但在大殿冷光的映照下,他那张神祇般锋利的脸上,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他异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,周身的威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。在他身后,两排身披重甲的精英近卫虫兵,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赫尔曼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时予身上——或者说,钉在时予身上披着的那件,属于他自己的贴身羽翅上。
“谁允许你,”赫尔曼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寒意,一字一顿地宣判,“把我的羽翅,拿给这个肮脏的人类穿的?!”
时予冷眼看着阶梯之上满面寒霜的大祭司,在心底极轻地哂笑了一声。
他忘了。这还有个坚持古法的老前辈。
第38章
时予摘下宽大的兜帽,露出一张白如凝脂的脸,璀璨的银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。
在他将真容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,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,赫尔曼身后那两排重甲虫兵明显齐齐紧绷了一瞬。
放眼整个地下虫巢,大概也就只有小蛾子,或者说赫加索这样刚出壳不久的幼虫,才会不认识这张脸了。
“来都来了,我们不如聊聊?”时予语气平淡,像是在闲谈。
赫尔曼冷冷地看着他:“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聊的,人类的上将。你应该看到了吧,外面的那些虫群,落得这副凄惨的模样,全部都是拜你们人类所赐。”
“我绝不会承认,一个屠戮自己孩子的刽子手,会是所谓的‘母亲’。相信作为对虫族怀有深切仇恨的你,也会对这个荒谬的判定感到可笑吧。”赫尔曼居高临下地发出警告。
“我要说的是,上将,现在沦为阶下囚的是你。不要认为有一个叛徒的保护,你就可以在这里有恃无恐。好好祈求哈特森的庇佑吧,不要妄想踏足不属于你的圣地。”
时予还未开口,便感觉到自己被赫加索牵着的那只手,猛地收紧了。
仿佛天都塌了。
赫加索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,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,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:“妈妈……妈妈居然就是那个……”
赫尔曼金色的瞳孔向下移动,将视线冷冷地钉在赫加索脸上,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:“既然知道了,就滚过来。别再给虫族丢脸了。”
才刚在“假妈妈”面前放完豪言壮语,转头就惨遭亲哥打脸。
时予于心不忍,主动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。然而,赫加索的手指力道却重得惊人,像是两条死死焊紧的钢筋,怎么也甩不开。
赫尔曼眯起眼睛,周身的威压瞬间重了数倍,沉声重复:“过来。别再让我说第二遍。那个人不是你的母亲,他是杀掉母亲的凶手!”
赫加索苍白着小脸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仿佛在进行着极其惨烈的脑内思想斗争。
时予又试着抽了抽手腕,依然失败了。
他张了张口,刚准备替这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孩儿解个围,就见赫加索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愤的虫啸。
“嗷——!”
小蛾子不仅没有松手,反而转身一把死死抱住了时予的腰!这一次拥抱的力气比之前都要大,他的侧脸紧紧贴着时予的肋骨,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平稳的心跳声。
“呜呜呜……妈妈杀的又不是我!”小蛾子嚎啕大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口出狂言,“而且妈妈都已经喂我吃过奶了!他喜欢我!我不能背叛他!”
赫尔曼:“……”
大祭司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扭曲了一下,难以置信地怒斥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?!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敌,他杀过无数只像你这样的虫子!”
“……”
这就有点涉嫌造谣了吧。
“我知道啊!”赫加索是真的哭了,这个“哭”的意思,是他真的很委屈,“而且……而且哥你不觉得,把妈妈……假妈妈留下来当我们的妈妈,这样也可以削弱仇人的力量不是吗?!”
在蛾子简单的逻辑里,让仇人留在自己的老巢里吃饭、睡觉、生宝宝……怎么不算是一种最残酷的囚禁和削弱呢?
这样也能达成报复敌人的目的啊!
赫加索心思活络,甚至开始主动替他那死脑筋的哥哥排忧解难:“没关系的哥!我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的话,就把妈妈交给我吧!我会好好照顾——不是,我会好好监视他的!”
此番惊世骇俗、离经叛道,甚至堪称亡国灭种的言论一出。整个圣殿里原本肃穆而宁静的空气,仿佛瞬间被冻结了,温度急剧下降了几度。
特别是这番不要脸的话,还是从大祭司的亲弟弟口中说出来的。
赫尔曼身后那些原本气势汹汹、非常能够撑场面的重甲虫兵,此刻那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,立刻变成了一双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眼。
赫尔曼的脸,无法自控地绿了。
时予也为这孩子叹为观止的逻辑闭环感到震惊和佩服。
他抬手,像安抚幼犬一样拍了拍埋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儿的肩膀,同时抬起头,真心实意地问阶梯上的大祭司:“你还要放任他在这里继续丢人吗?”
赫尔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时予好心地换了个问法:“现在,我们可以找一个没人……没虫的地方,单独聊聊了吗?”
·
圣殿的门扉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。
一股温热的风从深处涌出,裹挟着浓烈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甜腥气息。
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,隐没在幽蓝色的暗影之中,仿佛巨兽的咽喉。四壁并非石砌,而是由无数根半透明的、泛着微光的骨质肋骨拼接而成。
每一根都粗如百年古木,向高处延伸,在顶端交汇成一片迷蒙的光晕。
地面温热而柔软,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搏动,像踏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。每一次搏动,都有微弱的光晕从深处向外扩散,掠过整个空间,然后消失。
赫尔曼脸色铁青地把所有随从全都遣散了。
唯独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心理打击,一路上紧紧搂着时予的腰不能自拔。无论他哥用多么严厉的语气威胁,他都一动不动,宛如彻底聋了一般。
时予被他这样死死抱着,走路都有些别扭。
他无奈地抬手,顺了顺那头金色的卷发:“你和赫尔曼,为什么会是同卵兄弟?他比你年龄大很多吧?”
赫尔曼冷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:“不要随便打听我们的事,人类。”
小蛾子忽然活了:“我们不是从同一个卵里孵化出来的。只不过,在那一批供奉在圣殿的虫卵里,我的资质是最强的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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