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点破这一点,天涂冰冷的神情稍有缓解,冷硬的眉间染上几分疲倦。“他值得吗?”
夜尧毫不犹豫道:“值得。”
“为了他,即使身败名裂,失去一切,你也愿意?!”
“我没有失去一切。”夜尧认真地说:“我还有您的信任,即使日后不能以师徒相称,在弟子心里您也永远是我的师傅;我还有这一身修为和通明的心境,不管身在何处,我都是我,处世行事并不会随之改变。唯一失去的,不过是那些声名地位而已。但您知道的,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。”
天涂深深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最寄予厚望的弟子,知道他所行所言都绝无虚假,那颗道心也从未蒙尘。
也正因如此,天涂眸中更溢出一抹悲哀,他最后问出一个问题:“……你知不知道,他杀过多少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天涂咬牙,额角浮起青筋,“你知不知道,宗中一位长老便是死在他的手里,那人按辈分,你甚至还要唤一声师叔?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天涂狠狠一拍桌子,愤怒而痛心:“你既然知道,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?!”
“我知道他杀过很多人,但我了解他,他从不主动对无辜之人出手。”夜尧平静道,“师傅也当知道,他是九幽玄阴体,受多少人觊觎追杀。当年仇仞在北溟布下天罗地网,他逃出来,隐姓埋名。可正道炼器师造出能勘测体质的法器,正道中人几乎人手一件,打着诛杀魔修的名义四处搜他。举世皆敌,他若不下手狠辣些,如何震慑得住无穷无尽的追杀者?只因他是九幽玄阴体,就活该被人吞吃入腹,不能还手吗?”
“从一开始,世道就没给过他选择。”
天涂怔住,又听夜尧问:“师傅有没有想过,究竟何为魔修?”
天涂皱眉,“那些北溟的魔修个个身怀邪术,为祸人间……”
“可生在哪里,从来不是人自己能选择的。”夜尧道,“北溟的人就一定是天性邪恶的吗?还是说,因为他们生在北溟,修炼了那些魔道的邪术,就变成了魔修呢?”
天涂从未想过这些。
在大多数道修眼里,魔修就是魔修,天生邪恶,死有余辜。谁曾去想过他们为何会成为魔修?
“这些日子,我时常思考这个问题。”夜尧缓慢地道:“若修炼邪术就是魔修,前任丹盟盟主赖天南私下炼制尸傀,算不算魔修?先前在荒古秘境,正道中不也有不少人被衡芜道尊指出修炼过魂术吗?”
“若作恶就是魔修,那些世家大族里从不缺乏横行霸道、仗势欺人之辈;明泉宗那位太上长老天璇,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吸干宗门灵脉、抢夺同门弟子的灵兽,算不算作恶?”
“那些道貌岸然,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追杀游凭声的人,有几个是真的为了匡扶正义,又有哪些是为了九幽玄阴体,师傅您又能分得清吗?”
天涂沉默着,半晌没有接话。
良久,他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可你那位师叔,绝非假仁假义之人。”
“胡师叔是好人。可在遇到他前,游凭声也从未害过他。”夜尧眸光微暗,“胡师叔是炼丹师,若他真能杀死游凭声,会不会取血炼丹?那他对游凭声来说,与其他人又有何不同?”
天涂一时无言。
“或许的确有所不同。”夜尧又说,“对比起那些残忍无道的魔修,胡师叔不会折磨人吧。”
“……”天涂沉默半晌,牙关里挤出几个字:“他还杀了你师兄。”
“他是为了我。”夜尧涩声道:“若师傅真要怪,就怪我吧。”
天涂想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他们师门的事,轮不到游凭声来管,随即又悲哀地想到,他必然会舍不得杀广明子,只是一番惩戒禁闭,那对夜尧又太不公平。
……至少,游凭声是真的把尧儿放在了心上,会为他的委屈而出头。
天涂闭了闭眼,低声道:“或许,我真的不会教徒弟。”
夜尧郑重道:“在我心里,您一直是最好的师傅。”
天涂面色恍惚,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,又有些释然的轻松。他叹了口气:“尧儿,无论如何,为师都希望你能过得好。日后,你当恪守本心,不可堕了为师声名。”
夜尧后退一步,一掀衣摆,伏跪于地,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。
“弟子谨遵师命。此生定当持心守正,不负师尊教诲之恩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,语毕,又伏在地上良久,声音低哑:“……弟子不孝,不能长久侍奉师傅身侧。望师傅千万保重。”
天涂背过身去,不再开口。
夜尧无声离开。良久,天涂睁开眼,回过身来,便见他方才跪过的地方,静静放着两只乾坤袋。
一只装着各类高级丹药、灵草,甚至还有地精、木皇遗枝等极其珍贵的天材地宝;另一只则装满了大量的基础修炼物资,正适合宗门里元婴之下的弟子使用。
天涂深吸一口气,眼眶微红。
*
“夜师叔?!”孟玉烟惊呼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,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。
还好周围没人。
“师叔,你怎么回来了?!”她压低声音,紧张得不得了,“师祖知道吗?”
“我刚去见过师尊。”夜尧道:“顺路来看你一眼,这个你拿着。”
孟玉烟接过乾坤袋,感觉手里沉甸甸的,几乎落泪:“师叔,我日后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?”
夜尧叹气:“哭什么,我是离开了清元宗,又不是死了。那袋子里有特制的传讯符,随时能找到我。”
孟玉烟一愣,破涕为笑,紧紧攥住手里的乾坤袋。
她犹豫了一下,期期艾艾问道:“游……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当然很好。”夜尧笑了,顿了顿,他问:“他杀了你师父,你不怨?”
孟玉烟摇头。
许多人羡慕孟玉烟是广明子的亲传弟子,表面上风光无限,个中滋味却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广明子并不是个负责任的师父,又刚愎自用,还曾将她随意许给一位师兄,她与这位师父从不亲近,甚至十分害怕对方。
孟玉烟真诚地说:“师叔,你们都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”夜尧微笑道:“遇到危险时,记得用那张符。”
离开前,夜尧回过头,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。
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回清元宗。
*
“明鹤,怎么了?”明泉宗掌门发现徒弟在收到一道传讯符后,神色一瞬间有些奇怪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明鹤收拢五指,不动声色毁去那道灵光,面色如常地道:“之前托人帮忙找的一样灵药有下落了,叫我去看看。”
“这样啊,那你去吧。”明泉宗掌门摆摆手。
顾明鹤出了门,肩背蓦地一松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自从玉钧崖也叛出师门去了北溟,明泉宗大受打击。
再加上明泉宗两位太上长老天璇和江炽在荒古秘境中一死一伤,江炽留下了心魔隐患,如今卡在了化神中期境界上,恐怕这辈子都再无破境希望。
如今的顾明鹤成了明泉宗最强大、最有前途的修士,年纪轻轻就晋升到了化神境界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人选。宗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动向,顾明鹤压力颇大。
而盯他盯得最紧的,就是他的师父。
玉钧崖叛宗,受打击最大的就是明泉宗宗主。回到宗门后,他到处追查玉钧崖是如何认识的游凭声,把玉钧崖周围的人全都审问了一遍。且生怕宗内还有人通敌或是有奸细,把宗门上下狠狠清查了一通。
期间,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顾明鹤也和游凭声接触过,还同行了不短的时间,吓得明泉宗宗主盘问顾明鹤许久,反复确认他的确不知道游凭声的身份,才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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